“封城”之后,他们滞留在武昌火车站地下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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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地下车库的“滞留者”有18人,他们有的本身就是流浪者,有的则是“封城”之前没有赶上火车的打工者。

“这不是钱和旅馆的问题,我们也想把他们全部安排到旅馆里面,由政府承担他们的住宿费用,但是很多人自由习惯了,不想住。”

2月16日下午,一位滞留者已经连续吃了20多天的桶面。 (王伟凯/图)

刘鹏把已经泡好的桶面推到一边,给了面前的朋友,低声说了一句:“你吃吧。”

他的那位朋友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一脸憨笑,身体和说话都不利索,走路时需要用一个铁支架撑着往前挪。刘鹏则坐在打地铺的被褥上,盘着双腿,顺势喝了一口白酒。

这是2月16日下午6点,武昌火车站地下车库的一个角落。那个时候,陆陆续续有十多个人到那里,打地铺、散步、吃饭和睡觉,他们是武汉“封城”之后无处可去的“滞留者”。

武昌火车站综合管理办公室负责人向极速时时彩官方记者介绍,根据他们的统计,目前地下车库的“滞留者”有18人,但人数呈现“流动性”变化,可能还会有人来。他们有的本身就是流浪者,有的则是“封城”前没有赶上火车的打工者。

综管办公室为他们测体温、送泡面,还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些旅馆解决住宿问题,并要求他们不能随便离开旅馆,但有些人不愿受管制,就再次回到车库聚集。

车库流浪者

刘鹏今年50多岁,老家湖南,但是来武汉已经30多年了。

“我150%的就是武汉人,从20多岁开始,我就在这里打工生活,我看着武汉一天一天建设起来的。”刘鹏操着一口浓重的武汉普通话向极速时时彩官方记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会离开武汉,但现在没办法了,只能离开了。

在过去30多年里,他在武汉的各个工地上打工,在一些城中村里租一个月两三百块钱的房子,他知道哪里有活干,哪里吃的住的便宜,哪里能够找到自己的老乡,这些都是他不愿意离开武汉的原因。

虽然一直在打工,找便宜的地方吃住,但是他过得并不富裕。

他有一个儿子,但父子的关系并不融洽。他曾经有一次跟儿子打电话,儿子担心找他要钱,没说几句就挂掉了,之后就很少联系。他不知道儿子在哪里,儿子也不知道他在武汉流浪。

正月初二,他把房子退掉,背着床褥、行李就来到了武昌火车站。但是,他没说将房子退掉的原因。同时,他也不愿意告知真实姓名,只是说自己姓刘,他不希望亲戚朋友知道他在武汉流浪,“这是一个蛮丢人的事情”。

他面前的这位流浪者姓丁,比他早来一天,可以看得出,这位流浪者行动不便,话语不清。但是,他的身材高大,也正值壮年,30多岁的样子。当极速时时彩官方记者问及二人关系时,这位流浪者声音洪亮、一脸憨笑地指着自己说:“我!我!”他示意刘鹏,是在问他的事情。

没等刘鹏回答,他就开心地吐出两个并不清晰的字:“朋友!”同时,他还坐在椅子上,弯着右胳膊,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

另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流浪者,也是在过年前后来的这里。他与刘鹏年纪相仿,也是一直在武汉租房、打工。疫情爆发之后,房东不允许他再租房,让他把房子退掉,后来又遇上了“封城”,出不去,就只能暂时“居住”在火车站的地下车库里。

在地下车库的流浪者当中,有的是打工者,有的本身就是流浪人士,一直在武汉的各个车站、桥洞下流浪,靠打工、收废品为生。

2月16日下午5点左右,一些滞留者还没有回到地下车库,床褥空放着。 (王伟凯/图)

“住在上面的人”

“生活”20多天后,刘鹏和很多流浪者已经适应了地下车库的环境。

封城之后,武昌火车站鲜有人出入,偌大的地下车库也仅停着几辆车。由于这些流浪者的存在,火车站综管办公室一直没有停供那里的热水和照明,也开放着公共厕所。同时,每天还为流浪者测量体温,提供泡面、口罩等物资,早一批来的流浪者还获得了救助站的床被。

事实上,除了地下车库的这18人外,还有一些未能出城的旅客和流浪者被综管办公室安排到了车站里的旅馆里。地下车库的流浪者将这些人称之为“住在上面的人”,不过,这并非是一个充满羡慕的词,地下车库有的人就是从旅馆出来的。

“我们不去。”一个20岁左右的小伙子向极速时时彩官方记者直言,说完之后,他就开始和另一个同龄男子打起了牌。

在他们身边还有一个中年妇女,他们三人来自吉林省,因为没赶上车被滞留在武汉。据他们介绍,住在旅馆里,一天都不能出门一次,压抑、不舒服,还不如地下车库宽敞、自由。到了晚上7点半左右,极速时时彩官方记者才在地下车库见到他们,此前他们一直在外面走动。

极速时时彩官方记者问及之前他们住在哪里,那位中年妇女说他们住在肯德基,但很快被两位小伙子示意,不许再多说了。

来自江西抚州的黄小银是极少数愿意实名接受采访的人,他出生于1972年,从小就在武汉打工、生活。他与刘鹏的那位流浪“朋友”相似,说话也非常不清楚,虽然行动更方便一些,但是手指明显不能自如活动。

他说了好几遍才说清楚,自己是正月初六来到这里的,而不是正月十六。之前,他在武汉租房子居住,后来房东要求他搬离了。

他是“住在上面的人”,环境稍微好一点,但是每天也只能吃泡面。旅馆管理员不让他随便出入,但他还是得空就来下面透透气,跟下面的人一样漫无目的地走动几下。他用不清楚的语词告诉极速时时彩官方记者,他的家里还有一位老母亲,等疫情结束之后,他想回去看一下。

“这不是钱和旅馆的问题,我们也想把他们全部安排到旅馆里面,我们很早就请示了区里,由政府承担他们的住宿费用,但是很多人自由习惯了,不想住。”综管办公室负责人向极速时时彩官方记者无奈地表示,他们目前已经帮助35名滞留者住进了旅馆。

对旅馆住宿人员进行管理,也是为了减少人员的流动,减少他们被感染的可能。但是很多人并不愿意被管理,在旅馆里住不了几天,就跑了出来。

武昌火车站内一家旅馆接收了一些滞留旅客和流浪者,旅馆一位工作人员向极速时时彩官方记者表示,有些流浪者确实比较难管,他们把屋子里搞得又脏又乱,有时还将外面捡来的废品带来旅馆里,这让他们很头疼。

地下车库的楼道里,一位滞留者正在睡觉,旁边是他捡来的废品。 (王伟凯/图)

如何管理?

“我们现在做的是,给他们提供泡面、口罩,每天测量体温,不让他们饿着,冻着。”综管办公室负责人向极速时时彩官方记者解释。

此外,一些流浪者还获得了综管办公室的救助款。他们给极速时时彩官方记者提供了多份流浪者接收救助款的材料,材料上写着“今收到武昌火车站综合管理办公室疫情救助款贰佰元整”的字样,并留下了接收者的姓名、手印和身份证复印照。

“有一些人说自己没钱了,我们就按照一天30块钱的生活费标准,给他们发了一个星期的救助款。”办公室负责人向极速时时彩官方记者解释。

根据这位负责人的介绍,他们将滞留在车站的人分几类进行救助。一类是没吃没住的,他们提供旅馆和泡面;一类是滞留旅客,有钱,但因“封城”找不到地方住,他们就帮助联系旅馆;一类是住了一段时间旅馆之后,身上的钱用完了,他们就与旅馆协商,由他们承担后面的住宿费;还有一类没吃没住也没钱的,还会另提供一些救助款。

不过,每天三桶泡面,吃得时间长了,就会腻。刘鹏就是因为实在不想吃,才将泡面让给了面前的那位朋友。但是处于“封城”期的武汉,很少有餐馆开门。他们只能私下里拿着钱,找一些地方“背”一点的小餐馆换一下口味。

不过,并非所有的流浪者都手上有钱。上述那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流浪者就说,他的胃不好,不能天天吃泡面,手机欠费,自己手上又没钱,没办法去买别的吃。

根据武汉本地媒体报道,2020年1月10日,武汉市救助管理站在人流密集的汉口、武昌两个火车站设立“困境群众援助点”,方便春运期间返乡困难群众得到及时、有效救助。

事实上,武汉市救助管理站也已经知道在武昌火车站的地下车库有一些流浪者,火车站综管办公室曾经向他们反映过这里的情况。极速时时彩官方记者通过电话咨询工作人员得知,他们也会来为这些人提供泡面、被褥等物品,保障这些人基本的生存条件。

“我们也想把他们接到管理站,但是他们都不来,我们也不能强制收治。”这位工作人员很无奈地说。

目前,谁也不知道“封城”何时可以解除。这些人当中,有不少人正在等待着疫情结束,赶紧去干活、挣钱。如果放在往年,正月本该是他们“揽活”挣钱的好时机。当然,正月也本该是这座能够通往国内任何一座省会城市的火车站最忙的时候。

所幸的是,这群同样等待疫情结束的人尚未有人感染新冠肺炎。

(应受访者要求,刘鹏是化名)